暴雪肆虐，狂风怒吼，铺天盖地的雪浪层层呼啸翻涌。

天与地之间已经失去边界，除了横亘在天际处那一座座连绵不尽的险峻山峦，四野只剩下一片荒芜苍茫的银白。

吴轩骑着一匹战马，在冰天雪地里狂奔疾驰。

厚厚的面罩和皮袄也阻挡不了刺骨的寒意，脸颊被刀刃般的风雪切割出一条条血口，身体冻得麻木。

“伯扬……”

虚弱的声音从裹得严严实实的皮袄中传出。

一瞬间，周围的狂风暴雪仿佛都消失了。

剧烈的颠簸中，吴轩低下头，小心翼翼地掀开皮袄一角，望着怀中憔悴苍白的女子，皴裂的唇角扯出一丝笑容，声音低沉温柔，“公主，过了月牙关，就回家了。”

回应吴轩的是一声气息微弱的轻笑，女子形销骨立，双眸无神，盯着吴轩看了一会儿，在皮袄下伸出手，颤颤巍巍地抱住吴轩的脖子，试图用她孱弱的身体温暖冻僵的吴轩。

哀恸从吴轩心底汹涌而起，滚遍全身，五脏六腑一阵阵崩碎的悸痛。

“公主，就要到了……”

喃喃细语被风雪无情吞噬。

吴轩的祖父、父亲、叔父皆为宣和名将，十三岁时，吴轩就率一支兵马随祖父平叛，将门世家长大，多年戎马生涯，无数次身陷绝境，吴轩早已将置之度外。

可是现在，恐惧和绝望却往吴轩忍不住战栗。

快点，再快点。

怀中的人越来越虚弱了。

风雪漫天飞卷，远处苍黑群山依然遥不可及，战马在风雪中狂驰一夜，已尽力竭，速度渐渐慢下来。

吴轩抱紧怀中女子，挥鞭催马疾走，战马嘶鸣，勉力继续狂奔。

忽然，脖颈间那双柔软的胳膊慢慢滑落下去。

“公主！”

吴轩抓住女子的手，把她紧紧按回怀里。

疾驰中的战马突然一个颠簸，一阵天旋地转，吴轩甩脱马镫，抱着女子从马背上摔下雪地。战马倒在积雪中，一声声嘶鸣，不能再向前了，吴轩飞快抱着女子爬起身，没有片刻犹豫，紧抱女子，用尽全力朝着矗立在远处的峰峦跑去。

狂风在耳边怒吼，雪花切割皮肤。

“公主，进了月牙关就是家了……”

吴轩在雪地里狂奔。

“就到了……”

“公主，你看，就到了……”

吴轩低沉沙哑的声音随风飘散。

寒风呼号，荒凉的雪地上留下一道蜿蜒的脚印。

前方传来马蹄声和人声，还有弓弦声，接着是一串惊喜的喊叫，守在月牙关等候接应的人马大叫着迎上前。

“将军回来了！”

“将军！”

马上的士兵纷纷松开弓弦，翻身下马，队伍最前面的副将欢喜地迎上前。

吴轩恍若未见。

士兵们面面相觑。

副将的目光落在吴轩怀里的女子身上，脸色骤变。

吴轩没有停下脚步，继续往前。

身后，突然响起一声凄厉的哭喊。

“将军！”

副将跪倒在吴轩身后，抬起手背擦眼泪，声音哀痛，“将军！”

吴轩没有回头。

越来越多的士兵迎上来。

“将军！”

他们一个接一个朝着吴轩跪下去，哭声汇成一片，压过了风雪声。

吴轩接着朝前走。

风声渐弱，雪渐渐下得小了。

荒凉的雪原上，月牙关黄土垒就的城墙终于映入吴轩的眼帘。

城门从里面打开，哭声四起。

吴轩一步一步踏进城门，低头。

怀中的女子双眼紧闭，神情柔和恬淡，像是睡着了。

吴轩轻轻拂去落到她脸颊旁的雪花，一点一点慢慢地靠近她，低语：“公主，到家了。”

凛冽的风吹过荒原，像一阵哀戚的呜咽，久久徘徊。

明惠公主赵南絮死于二十三岁的冬天，宣和朝灭亡后的第三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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